February 23, 2005

今天给大家讲一首意大利诗，作者是大家都在中学历史课本里听说过的人称“人本主义之父”的Francesco Petrarch。

Or che 'l ciel et la terra e 'l vento tace
et le fere e gli augelli il sonno affrena,
Notte il carro stellato in giro mena
et nel suo letto il mar senz'onda giace,

veggio, penso, ardo, piango; et chi mi sface
sempre m'è inanzi per mia dolce pena:
guerra è 'l mio stato, d'ira et di duol piena,
et sol di lei pensando ò qualche pace.

Cosí sol d'una chiara fonte viva
move 'l dolce et l'amaro ond'io mi pasco;
una man sola mi risana et punge;

e perché 'l mio martir non giunga a riva,
mille volte il dí moro et mille nasco,
tanto da la salute mia son lunge.

咱们具有中国特色的历史课本是只讲人，不讲诗的，但是Petrarch的诗确实很值得一看，比如这首诗就是选自他的《诗选》（Il
Canzoniere）的第164首，在国内译作《此刻万籁俱寂》，是流传很广的。任何东西要是流传很广那肯定是有它的道理的，比如Petrarch在写情诗方面咱们一般人可比不上，今天的情诗一写就是要死要活的，其实这有什么了不起？人家Petrarch在六七百年前已经要死要活的了。你看看，“mille volte il dí moro et mille nasco”，我每天出生一千次又死去一千次，原来都是从这里来的。

这首诗写得工于技巧，也有意境。一上来就花了整整一段写风啊，鸟啊都不出声了，很静很静的。连大海也“senz'onda”，没有一点浪花了。这种情景是只有诗里才能出现的，因为这景物实际上不是实际的景物，而是诗人的心。这一点上次在讲William Wordsworth的时候已经讲过了，读诗其实是“读心”，这里再强调一下。你看接下的一段开头就是连续的四个短词，造成一种快板（allegretto）的效果。有意思是，这首诗用了在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的诗句里常见，在英语诗中却几乎没有的跨段的断句，只为音乐节奏的相符——意大利式的浪漫。这里也故意略去了第一人称的主语，而采用第一人称变位来“悄悄地变换视角”。

整首诗充满着很强烈的对比，对那个诗人心中爱慕的人，诗人既爱且恨，由爱生恨。先把那个情人称为“chi mi sface”，为伊“消得人憔悴”，又说只有在她的身上，才能“ò qualche pace”，找到自己的归宿，真是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！下面几段就更明显了，说是这个情人把他“riorganizzi”，把病治好了，却又“punge”，却又把他再次刺伤。这种比喻用在情人之间的冷冷热热，简直是有如切肤。下面的死一千次又活一千次也是的，这里不重复了。大框架中，由环境的寂静和诗人心中的躁动，是明显的对比。即使是一点小细节，也是对比不断，比如“dolce pena”，甜蜜的痛。莎士比亚不是写过Juliet在堂兄被Romeo杀死以后，骂他是“温柔的暴君”么？西方的多情诗人表达起爱情来，其实是更洒脱的。

还有一点个人的想法是，诗人写作的背景正是黑死病（Pestis di Pasteurella）在欧洲的第一次大规模流行，诗人的诸多亲人在这场疫病中丧生，这首诗实际上也是描写了人间悲剧造成的荒凉和对情人的悼念。当然这可能是不太能站住脚的，但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是，诗人是善于使用移情的，这是我们在读诗的时候也不能不去考虑的一点，所以对诗人的背景还是要有点常识。这一期我们就讲到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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